鄒家成 -- 獄中心態:接受與學習;專注與放鬆;計劃與信心


  • 監牢是一所很容易令人胡思亂想的地方。身處獄中,一切生活細節都變得簡約。以單獨囚禁的情況而言,一天約22.5小時都身於鐵籠裡,沒有電視機,連與其他囚友談話的機會也隨時被剝奪,視線範圍內就只有床、馬桶、書本等等。在這種空間,人就變得十分敏感,猶如一根髮被吹動也能觸動心靈一樣,情緒亦因此容易放大,隨時一失足就往無底深潭去。

    但到底面對這些外境因素,可以如何安住自己呢?當談論牢獄,個人認為最重要的兩件事是:情緒管理和思考。有時候腦部活躍起來所浮現的一切又多又煩相當複雜,但若能從意識層面整理一下、分配一下,便可能可以去除複雜思緒,從而有助於趣向安住自心的方向。以過去的還押經驗,有數點心得想跟面臨類似情況的朋友分享。

    #過去:接受與學習
    囚友或會反思過去。正如死囚的最後一刻,閉起雙眼,思念、珍貴記憶、後悔之事等等都盡現眼前。後悔的事不限於曾做的,還有沒做的。曾做的,結果顯現便知道做錯,所以懺悔;沒有做的,因為人總是把沒有發生的事想像成更美好(或者確實如此),所以後悔。在愧疚和懊惱中徘徊屬於成長必經的反思過程。可是徘徊過後,總需要走向接受與學習的軌道,否則人生就難有重大進展。

    人總會犯錯,我們都要勇敢地接受自己的過失;人總有脆弱的一面,我們都要勇敢地接受自己曾因脆弱而沒作的決定。將一支竹籤把過去的事串起,繼而分門別類:哪些仍可補救、哪些於事無補、哪些內藏寶物、哪些不值一顧,慢慢梳理,慢慢排列優先次序,逐一處理。

    過程中,我們都需要耐性。倘若此刻疲倦不想理會,下次;此刻想不通,下次;此刻仍未有足夠的包容心,下次。愈是強逼自己,愈想不通,愈往牛角尖裡鑽。身處獄中最為困擾的問題其實是時間,勿與時間對立,反而給予自己充足時間學習與吸收,往往能向較輕鬆的狀態發展。

    #現在:專注與放鬆
    「現在」是監獄生活的磨人之處,日復日的生活很容易使人迷失於重覆的日程與環境中,如何好好面對每一件正在發生的事,不致枉費光陰;同時又不糾纏於事件本身的痛苦中,是每一個囚徒都經歷的囚境。

    還押過程中我未曾到過「大棚」,不知道人流與聲音都比獨囚較多的活動室,是非又是否自然多?有時候囚友總會遇上不愉快事情,例如被其他囚友欺負、被情緒激動的懲教人員無理呼喝等等,內心因而生起瞋心,甚至開始出現厭倦,愈想逃離愈痛苦 。兒時聽說「學校是社會縮影」;長大後發現「監獄才是社會縮影」。這個濃縮社會的困境每每無法逃避,也要學會獨自面對與學習。社會上無疑都遇過這類人,自己也可能曾成為這類人,不過為了生存,我們都要選擇一套方式面對獄中外境。

    在囚人士接觸外界的渠道有限,不外乎是書信、報章、收音機、電視機、探訪(普通及律師)。對還押人士而言,每天最為期待的時間就是15分鐘的家屬探訪,而這15分鐘也很容易導致情緒大起大落,因為所有私人的情與事都在這短短的15分鐘間發生。獄中很常思考,一個訊息演化出十種問題不足為奇,但當面對無法即時通訊的局限,無法獲得更多資訊以解決腦海的難題,或者想通了卻無法與對方表達,便容易焦慮急躁,內心的漩渦就起了。

    兩段文字當然無法描繪獄中所面對的一切,可是個人認為面對獄中環境,「專注」與「放鬆」是不二法門。不管思考、休息、吃飯、對人、天人交戰,都要專注,盡量每一刻只做一件事。手裡執筆、眼看電視、耳聽他人爭執,最後會發覺自己混混噩噩地完成了一堆事情卻也不太清楚做了什麼。為了清楚自己的活動,專注需與放鬆結合,換句話說:放鬆有助於專注,但焦急卻使自己漸漸失焦。

    #未來:計劃與信心
    面對未來,一定要有計劃與信心。在我們計劃未來的時侯,時間也在凝視我們。獄中的路走得慢,卻長得很。從樊籠走到圍城,漫漫長路,到底在未來想成就哪一個自己?那個被自己選中的自己又需要具備什麼條件?此時此刻又要播下什麼種子?這都是真實而沉重的問題。

    情況其實猶如興建一幢高樓大廈,若然欠缺計劃便不知地基從何打起、打多深。可是,眼望高點一直奔跑也有疲勞時候,不過請謹記人會隨時間進步,建好一層樓就已經具備建一層樓的能力,而且建了一層樓後更可以安住一樓稍作休息,並欣賞一樓的景色,恢復體力過後就繼續往上建。開始的第一步,大概是好好了解自己的志向與能力,繼而專注當刻如何悉心照料眼前一切。過程中知道方向就好,別焦急,別強求,確實地做好每一步,我們的成果或會比想像的更多。

    時至今日,未來確實使人迷惘。人所看待的未來是根據現實環境以及過去所發生的一切而推算而成,假若我們都萎靡不振、妄自菲薄地注定這道德淪喪的社會將成真,那就會成真。正因為我們都不甘自己及下一代成為被圈養的動物,才希望透過改變與掙扎將環境導向理想國。未來的現實如何令大家勾勒出另一種對更遠的未來想像,就依靠當刻的勇氣與毅力。有人設法破壞公民社會,令大家處於一種孤立無援的狀態,我們更要告知世人,即便暫時孤獨,我們都能承受並發奮。

    願大家平安度過恐怖時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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